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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（第2页）

彼时以身做局的敖光，在满眼仙道金光里隐约看出了记忆深处那只小豹的影子。他起初还只道是数百年不曾见过的小友得偿所愿，正待他要上前时，却见他那小友抬了手臂。并非术法，仅是个再普通不过的、与凡人无异的手势，绵延千里的金光已在瞬息间侵入海中。申公豹并未随仙众下水，仍凭空立在涛澜汹涌的海面之上，眉目低垂着，俨然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，连带着将敖光寻故友叙旧的念头也浇熄。

是了。阐教素来排斥妖族，那申公豹已幻化人形入了仙道，自然不可如从前那般与妖为伍。数百年前活泛跳脱的豹妖只在龙王心头重活了一瞬，随后便再次被海面之下金光灿灿的战局覆盖。

自一开始敖光就知道，与阐教仙人合谋反制海族是一步险棋，而他做出这般抉择，也不过是为了能在大势之下保全龙族命脉。敖光想得极好。若阐教仙人如约引他登仙，他自然能做龙族的仙家后盾，若阐教仙人不顾脸面背信弃义，由他镇守东海炼狱，海族也不必再为云巅突降大劫而时时忧心。他隐忍、退让，自海面坠进海中，从浅海落入龙宫，昔日华美宫殿在蝗虫般的金光掠过后只留了一片废墟，不知是谁用了雷，亦不知是谁用了火，鲛纱与珍珠都化了灰。

请……请龙王携全族以身入阵……成全四海平波，不扬浊浪。不知何时跟了下来的申公豹忽而开口。

敖光本想再多问他几句，待转头看去，见着申仙师那张再瞧不出半分豹形的脸，一时间竟又讲不得什么话出来。而申仙师面上仍是无悲无喜，只掐出个法决，化出将整座龙宫遗址覆盖其中的大阵。那阵图亦是金光灿灿，其上脉络交织要窍如星罗密布，如此环环相扣，叫敖光瞧不出丝毫悄然隐去个中一二的可能。

龙王，压制海妖事关重大，请……入阵。申公豹催道。

如此这般，木已成舟。敖光闭了闭眼，全凭昔日的威望令东海龙族悉数入了阵中，待族人缠定，方才松了心神，去往天河镇底神珍尚未没入岩浆的一节盘踞。

神铁隔了岩浆的热，却不阻拦海族的恨。这天河镇底神珍敖光盘了一端，岩浆吞下另一端，炼狱中无因被镇之物的咒骂就沿神铁向上传递，穿透了龙的鳞甲，扎进龙的皮肉，随血液一起淌过全身，最终直达耳蜗。这兴许就是“背弃族群”的代价？有形的锁链绕着海中的妖，无形的锁链镇着东海的龙，神形受缚的海妖不会轻易死去，以身入阵的东海龙族亦不会轻易死去，想来此后数百年乃至数千年，都要在这般不绝于耳的咒骂中挨着。敖光想。正该如此，唉，本应如此。

然而来去匆匆的仙人行事并不如敖光所料。时隔四百年，那片似曾相识的金光再次降入海中，要来向龙王通报真正源自云海之上的报应。敖光那会儿才稍稍从海妖的咒骂里回神，他虽愤懑不满，却半点拿不出震怒的精神，连质问也颇显乏力，他望向领着仙宫众人直捣龙宫遗迹的申公豹。

仙长，东海一族镇守深海也算有功，平日以身压阵不得自由倒也罢了，为何尚未孵化的龙蛋都不为仙神所容？他问。

那申公豹神情晦暗不明，竟也答了话。龙王慎……慎言，玉虚宫人本为捕妖……捕妖而来，不料那妖物竟敢闯龙宫、毁龙蛋……着……着实可恶。

敖光却说，我不愿听这些话。又说，这深海之下没有什么好招待诸位，若仙长捉完了妖办完了事，就请回吧。

这话一出，成群来的仙人果真又成群离了东海，唯有申公豹三刻钟后去而复返，面上还多出几分愧疚来。敖光不知其折返的缘由，只当是落下了些物件，正要开口询问时，却听那诸事不入心间的仙长口中竟说出了“抱歉”二字。

大事已然。敖光说。这若是我族应渡的劫难，申仙长便是那仙宫的刀，我龙族行事自有骄傲，断没有拿兵刃出气的道理。

敖光话音落下不久，就见那申公豹似是隐隐松了口气，眨眼间还不知从何处掏出个生机未绝的龙蛋。这龙蛋一出，不仅敖光险些要从天河镇底神珍铁上抽身，连四周对着申公豹裂眦嚼齿的龙也条条竖起了身子。申公豹未曾犹豫，顶着龙们的紧张视线将那枚全东海仅存的鲜活龙蛋递向龙王，随后半吐半露道，我……虽入了仙门，却不……不知为何竟忘了些事，直到眼看他们催、摧毁……摧毁龙蛋，才隐约记起你我当年……敖兄，我寻不到答案，亦寻不到办法……唯有……唯有它，是你存在寝宫的那一枚……既护下了，就理应还你……

那一日，仙人来了又去，龙蛋失而复得，群龙法阵之内龙王与豹仙如潮涌般的思绪无人可知，唯有声声交谈传了出去，刻进那真假难辨的史书。密谈过后，申公豹并未留下，他仍要去那玉虚讨个答案，而不敢离开半步的敖光将仅存的龙蛋护在口中，较之前千万倍谨慎。

深海的昼夜更迭实在模糊，也不知过了多少日、多少月，亦或多少年，又有东海龙族外的活物下沉至龙宫。那道修长青影接近时，敖光便醒了，只见青影并非自海面降下，而是从极北的外海来，还未近身便已令岩浆翻涌的龙宫沾染了寒气。落在岩壁的霜约莫只结了片刻，待青影步入阵中，寒气便如受春风吹拂般消退了，这曾遭仙道金光扫刮的废墟，时隔数百年竟长出海草与珊瑚来。敖光盯着那一小片“生”瞧了许久，才移转目光投向仍立在死地上的不速之客。

那竟是条龙。这世间竟还有不曾受困阵中的龙。敖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，倒叫那外来之龙抢了先。